只缘身在此山中

从南湾一路向北,她总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风景。

这里的云变成了山的被子,又像是一层不小心便会滑落的面纱。隐隐约约能够看到面纱下那山峦的绿色。那些绿得渗出了水分的树木在云块里忽近忽出。

若车流不大,她便让车子向前滑行一段,转头,透过驾驶座的车窗,让眼睛停下来看山。在流动的时间里,那云的形状也是流动的。它们白色质地的细节也变得具体起来,她舔了舔嘴,仿佛能够尝到那云朵的柔软质感。

一不留神,便错过了高速的出口。Freeway上的指示牌上写着,下一站是Half Moon Bay。天色也慢慢暗下来,那本藏在云中的山开始藏在了夜色中。

若是运气好,还能看到freeway尽头的晚霞。比如说今天的晚霞,红得粉红,她心想,“火烧云”这名字果然没错。除了是谁用火柴把那远方的云一把点燃,她想不起其他任何理由能让这云红彻整个天空。

大概也因为这令人费解却着迷的火烧云,她又开过了一个高速出口。

 

去南湾的路又是不同的风景。她爱在车子里放起那首Tom Misch的In the Midst of All,然后看自己同那样多的盏盏车灯,它们一齐在红灯面前变红,再变黄,再变红。

并不去了解歌里歌词的深意,她只愿意随着节奏摆头。Tom的人声后面一层,是叮叮当当的三角铁的声音。三角铁和人声,却和那山上敷着的那层云的层次感不一样。歌里的两个音部充满了城市的金属感,仿佛着红了又黄,黄了又红的车灯。

有时她会觉得好笑,每个人在一个金属的盒子里,打着两束黄色的灯光在柏油轧平了的路上向前。却又觉得可爱,她也安静的坐在无数金属盒子之一。大概和Tom Misch的这首歌名一样,身在此山中的她,把自己安放在云的伪装之下。

Advertisements

五年

五年,都快忘记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了。

五年,都忘记我还认识谁。谁是最了解我的人,我又有谁作伴。

晚上的时候,黑色铺满了天空。和白天不一样,这时候看不到天空的高低和深浅,少了点安全感。

要么索性披上这件黑色的夜,去看不见远方的远方。那里好像有诗的形状,无需考虑你是否还有依靠。

不再在意是否有你的陪伴,因为你我原本就住在不同的躯壳里。都快忘了Maria Rita唱过,“我们原本只是暂时同行,但我希望在同行的路上我们可以相识。”

既然只是同行,我认识你又有何用。你又不是我眼里的风景,你的远方我也并不在意。

找工作的日子里

一 · Cappalletti(那些陪我启程的朋友)

今年三月的第一个礼拜,我从学校搬到了一个叫Cappalletti的街道。在充满了用西班牙语命名道路和街区的加州,Cappalletti,一个意大利语单词,想要和别人不同。

那里是楼楼的房子,房子里住着三个可爱的朋友。一只喜欢玩游戏,时而为工作忙得不可开交的喵喵。

敏敏。她不喜欢汽车却身处汽车行业。

小台。在找工作这件事上,我把小台叫做师傅。然而其实她是一个爱蹦跳的精灵。她爱眨着眼睛笑,顿了顿脑袋,辫子也开始转圈圈。

我刚搬进去的时候是学期里最忙的一个月。除去那些晚上赖在床上,或是埋头复习的早上,都是早早地去了学校,晚上去朋友家做题。

那些日子里并不怎么看得到他们。

在进进出出的间隙里,我知道他们爱看日剧和综艺。

一面羡慕他们有共同的爱好,听得到他们聊到日剧时偶尔的默契,和看着脱口秀他们的笑声爽朗。一面也感觉得到他们的忙碌,带着一天工作的疲惫,敏敏和小台把自己扔到沙发的怀抱里。敏敏捧着一颗刚从烤箱里搬出来的心爱的紫薯,已经是今天最大的满足。

所以Cappalletti有时充满了笑声,有时安静得让人心安。

很多时候饭后的话题是工作。

因为一个让人生气的老板,小台卯足了劲想要跳槽。“那天去找老板吐槽,说自己的无奈。可是老板却反过来对我说他的无奈。你说说,这样的老板叫我怎么办”。

刚换完工作的敏敏再也同意不过,“对啊。好的老板,应该是对外强硬,对内柔软。帮你应付其他组的要求,反过又能理解你的苦衷。我的老板和同事也是让人伤脑筋,所以呆不下去了只有换工作。”

“如今我的同事也是令人生气。说得难听点是心机婊,说的好听点还是心机婊。不仅不爱干活,还总是要求人家去加班加点。等到我做完了他强行布置的任务,他却不顾我的感受。仿佛都是他自己的努力,在老板面前拿出我的结果。”

小台双臂抱紧了笔记本,向大家大声宣布她要去看书了。

加油!

我知道她对她的工作的热爱,却无奈因为共事的人怎么也提不起工作的热情。她配得上一个更好的地方,那里她会做回她更喜欢的自己。

小台还爱喝酒。叫齐了朋友,她在桌上摆满了瓶子。把烂葡萄酒倒在杯子里开始摇晃杯身,眨着眼睛和大家说话。明明并不是最有趣的话题,讲三句还是落到湾区老三样“工作,换工作,和hiking”。

然而大概她深知热情的感染力,依旧手舞足蹈着和大家分享着自己的生活。就算讲到自己的专业也是不缺故事感。“呐,你问我什么叫决策树。决策树就是通过对你的了解给你了解给你推荐你喜欢的。比如说你的收入好高好高,那么我们就给你看一个Tory Burch的包包,好让你买给你的女朋友。”

她依旧笑的灿烂。

熏红了脸,小台回到Cappalletti。晚安,晚安。一个美好的梦后醒来,你为之付出的,便会是你的。

二 · 留恋(机会和选择)

远行让我兴奋。新鲜的面孔和不一样的天气,都是我向往的风景。

然而我却不愿意让今天夏天的自己远行,离开这个曾经被我嫌弃的地方。嫌弃它一成不变的天气,和无趣的码农。

等一等,无趣?我不准你说他们不可爱。

可欣也是我找工作路上的天使。两个中午我不管她有多忙,去LinkedIn找她蹭饭和讨教。她总爱鼓励我,一次次除去我对找工作有多么难的心里暗示。在谷歌电话加试的前一天,我紧张得不行,开去LinkedIn想问她是怎么准备脑洞题的。

我们聊到她找工作的历程。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也和我一样忙碌找工作,准备从IBM跳槽。说到一半,她笑着说,“大概在斯坦福念书的孩子们,都有一个最后想做的事情吧。”

我顿了顿。”嗯?“

”是吧?大多数也不只是希望安安稳稳地工作吧。总要在工作里有一些新的挑战。工作末了,也会放手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吧。“

我来不及回想自己有什么小梦想,那些不着边际的。

若是一个知足的人,大概会因为西雅图的那个机会而安心。我却不甘心。

“那你当初有没有考虑过去做Midwest的老师呢?那里可有大房子可以买呢。”

“大房子?”秦老师说,“那我真的会看轻你的。”

我心里一颤。在我印象里秦老师确实习惯直抒胸臆,然而也是喜欢释放善意的一个。每每与他目光相遇的时候,他总在对你笑。

“如果你会因为一个地方去选择工作机会的话,那我真的看轻你。人在年轻的时候,最应该珍惜的是两件事情。一是健康的身体,二就是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你早早的想要安定,想要大房子,那我真的为你感到可惜。”

”唔。“我本想说是因为那样的生活离我太远,也只能凭空想象有没有大房子的日子。

”你想想,你是多么幸福的一个孩子。你的导师对你好,学校也不错,父母对你也是最好的关爱。在年轻的时候又有健康的身体,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奋斗。大房子根本不该是你考虑的事情。“
我说不出话来。本来只是想问问秦老师的职业选择,反而被上了一堂人生课。

三 · 越是不相信,越是想了解(从准备到面试)

本科和博士我都念的是化学工程。

化学工程不是化学,对于问我这是什么专业的人,这是我的第一个回复。

不是化学。本科的化学工程是工程。大四的时候我们要设计一个生产线,小到计算一个搅拌机的叶片尺寸,大到估计整个工厂的年收益。

博士的论文连工程都不是了,更像物理和数学。大概总结一下是用统计力学的方法来计算高分子的平衡形态。尼玛,这一句话装的逼让我自己都不得不服。

开始认真地思考毕业以后的路是两年前。

数据科学,是因为兴趣和同专业的契合。学校和化工系也足够支持我,陆陆续续地修课和自学,开始熟悉一个新的领域和他们的语言。

二零一七的湾区,斯坦福和附近的科技公司好像有了新的关系。几年前,在朋友中间,不奇怪的是从生物学人类学转码农的毕业生。在这两年,不少的是人满为患的机器学习课,人工智能课。

每个专业的博士生都和我坐在同一个计算机课的课堂里。

我不想说自己也是想要赶上这一波浪潮的一个。

好奇心可能来自于不服。

在威斯康辛念本科,身边有很多老师开始做量化生物Quantitative Biology。在系统生物系的老师们用纯数学模型,在化工系有研究在流体中的细菌,也有微生物系的导师用生物统计学的一些方法。

一方面惊讶于生物系统中问题的多样,另一方面我并不相信用量化的方法能了解到生物的全部。在内心深处仿佛觉得,数学的理性和近乎艺术的生物有本质的冲突。我并不觉得用几个公式并能描述出生命的全部色彩。

于是想要申请博士。越是不相信就越是想要了解。

想要了解机器学习也是同样。

一直好奇于语言的运作机理。用数学模型来描述和理解语言。这个句子的主语和宾语,在我眼中依旧像是一对不可调解的矛盾。

于是我坐进了语言学习的这门计算机课。和WQ同学开始做这样一个近乎没有落脚点的项目。

“我应该做一个比较偏物理模型的项目呢,还是做一个偏机器学习的?“这是WQ的疑问。在这个什么学科都可以和统计电脑沾边的年份里,这样的问题并不少见。听同学说,斯坦福的社会学系已经只有一半在用传统的方法,剩下的另一半是数据堆砌起来的。

WQ给我看了一个视频,”现在用强化学习的方法已经可以达到和物理模型一样,甚至更好的预测了。“

视频里面的一粒水珠从高处掉下,放慢了帧数,撞在平滑的表面然后铺开。

和WQ一个专业的草哥也有同样的困惑。今天暑假他要去休斯顿实习,是一家法国的石油公司。
”虽然有实习的机会,可是总觉得对未来找工作帮助不大。不仅这家公司不给全职,而且石油行业在未来有多么景气也是一个疑问。我也在思考以后要找怎样的工作。“同我和WQ一样,草哥也坐在计算机课的教室里。

是不是我们看到的世界太窄。

这个狭长海湾的工作市场,被所谓的”数据科学“四个字沾满了屏幕。

四 · 工作使他们变成了不一样的人(那以后呢?)

当面试官问起我为什么要转行去做数据科学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我很虚伪。虚伪地开始强行扯起远方亲戚,说数据科学是本专业的小舅妈的二姨的儿子。其实差的不远。

也有的时候会坦诚地说,“对我影响最大的是我的师兄。”

“他们当中的一个去了Mapbox,一个去了Uber。做的都是数据科学。每天和他们在同一个实验室朝夕相处,我一直听闻他们找工作的感受。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们对这个行业的热情,也感同身受地觉得自己能在这个行业里同他们一样贡献很多。”

Tom和Nick是去年和前年毕业的两个师兄。他们大概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书呆子。

除去“有趣”这个前缀,他们依旧是书呆子。所以,听他们兴致勃勃地描述起他们每天的工作,我并不感到意外。

“呐。我今天一个下午都在尝试做一个App界面的按钮,让用户在等待的时候能看到一个写着loading字样的圈圈在滚动。”Nick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这样告诉我。

毕业了以后Tom偶尔回来实验室。作为实验室的“前八卦中心”,他是最受欢迎的。我们问他,“你在Uber都做些什么呀?”

“其实呢,在Uber做的和学校里的并没有很大不同。在一个研究团队里面,我负责算Uber司机的预计到达时间(ETA)。所以平时也是会建模啊,写报告啊什么的。”
和他一样习惯了平时每周一次和老板做研究报告,我能够想象他并不会觉得工作的节奏陌生。说不定也和在实验室一样,有时有偶尔的惊喜来同老板分享。

莞尔姐是在湾区令我最心安的人。在别人面前,她介绍我是她的表弟。对,她是我在加州的姐姐。

但令我些许意外的是,对于我想要找数据科学的工作,莞尔姐似乎并不是最鼓励。而且这样的信号我过了很久才体味出来。

“我觉得你还是可以认真考虑一下学术界。”她说,“这可能是认真考虑做学术的最好机会了。工作了以后毕竟是不一样的生活。“

”或者呢,你可以考虑一下和你的专业更契合的工作。比如说做材料,比如说做电池。“那是我之前曾认真考虑过的工作。花一个暑假努力找机会,并没有听到什么音讯。

莞尔姐总是考虑周全的一个。无论是平时去她家玩耍对我的照顾,还是给我工作学习的建议。她也了解我是喜欢冒险的一个。对一个想要坐上火箭的宇航员,比起给他更多的勇气,确实还不如一句“喂系好安全带啊”更中肯。

已经在数据科学这一行待了几年的她,大概也有自己的感慨。比起没有营养的鼓励,她的话让我想的更多。想找那样的工作。为什么想?想要的是什么?

我同勤勤姐姐之前未曾谋面。见面之后也感觉到家乡人的亲切。

去微软面试的第一天,我们约在Richmond的新巴克。我听说她刚成为第二个孩子的母亲。她的脸上挂满了母亲的温柔。

对于找工作的建议,她的每一句也充满了温柔的智慧。

我们坐下来,她的第一句话便让我意外。“其实第一次面试没有拿到Offer挺好的。”

我惊讶的看着她,听她接着说。“能多面试总是好的。比起拿到Offer然后要急着做出选择,不如珍惜这段时间,多去了解和面试不同的公司。也是难得的机会。”我点头。

“其实无论是怎样的工作,都有它的机会。因为在公司,一百人有一百种成功的方式–这个学术圈里基本上只要你会做学问不一样。”对于在学校呆了一辈子的我来说,这句话触及了我最难想象到的上班族眼中的世界。

一个月后的我回到湾区。面对再过一个小时就要过期的工作Offer,急冲冲地打电话给勤勤姐姐。电话里是宝宝的哭声,勤勤一边哄小孩一边和我讲话,我脑中出现的勤勤姐姐一手抱着电话一手抱着宝宝的画面变得异常具体。

“其实都可以啦。都会是不坏的选择。你看你也来过Bellevue(西雅图东面的城市,那里是微软的新楼和Bing的总部)嘛,其实这里的城市也很现代化。如果你来的话肯定也会认识很多新的朋友。”

在勤勤姐姐的话语间,世界总是变的那么开阔。所有的选择都变成了生活新的可能性。

最终小台去了Facebook。她说和Google不同,那里不是University,更像是一个College。
我能想象,依旧双臂捧着笔记本的她,微笑着走在阳光里的Campus。

哥伦比亚行 09/03/16-09/11/16

【1】 南国无雨季

Day 1 @Cartagena,Bolivar

出发前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既然你选择了好消息,好吧,好消息就是临行前收到手机的BBC新闻推送,说经过长达45年的FARC与哥伦比亚政府之间的游击战,双方终于签署了和解条约,意味着哥伦比亚境内将会“绝对的和平”。

所谓FARC是哥伦比亚最坚韧的极左革命武装力量,原先是哥伦比亚保守党的一个武装队伍,后来和毒枭勾结,与政府作对被视为恐怖组织。

一开始只看了一个新闻标题的我吓了一身冷汗,以为只要是和FARC沾边的新闻都不会是什么好事。甚至脑海里已经盘算好了取消全套行程,南国之旅全身而退的计划。知道读完了新闻内容才安下了心,心想不仅所谓游击战与游客无关,而且如今签署的和解条约只可能是好事。

啥,你还想听坏消息?坏消息是我手贱打开电脑查到的天气预报,一整周的哥伦比亚满屏雷鸣闪电加雨点的图案,让我觉得整个行程简直“泡汤”,心想大概是看不到什么景观了。临行前买了在湾区一年也用不了一次的雨衣雨披,算是为了旅行的一次性投资。

原本以为我可以不关心政治和天气,然而还没上路就连着这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要直到旅程的末尾才发现,其实关于政治的好消息也算不上什么好消息,那关于天气的坏消息不算坏消息。大概要到游记的末尾才能看到原委吧。

 

第一天在巴拿马转机去卡塔赫纳(Cartagena)。

在巴拿马起飞之前,机窗外开始布满密密麻麻的雨点。我的右手边坐着两个来自乌拉圭来的阿姨,她们也同我一样去卡塔赫纳休假。阿姨中的一个问,喂,卡塔赫纳不会也要下雨吧。我不想扫了她们的兴致,但是依旧把坏天气的消息分享给了她们。然而没过多久,机长的广播便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卡塔赫纳天气良好,我们准备降落。”

乌拉圭阿姨伸出大拇指,依照她的口型,我给她配的台词就是“棒棒哒!”

在海关分队的时候看得到,来卡塔赫纳的大多数是他国的游客。他们中每一个都操着口音略微不同的西班牙语,好像在开着各自的玩笑,只有少数是返乡的哥伦比亚人。

 

到了卡塔赫纳,才知道靠近赤道的这里热的可怕。

将近四十度的高温,卡塔赫纳毫无要下雨的迹象。路边的冰淇淋也是最受游客捧场的。我反而希望坏消息能够成真,给快烤成黑炭的我一丝清凉。

在热腾腾的夜晚和旅舍新认识的朋友们打牌,感觉这应该在冬天(南半球的九月份)的卡塔赫纳简直就是夏天的模板。

我的牌友们有来自洛杉矶的Helen,来自爱尔兰的Conner和Tommy,威尔士来的Liz。

Conner身上有爱尔兰人的直爽(和单纯)。在相互介绍的时候他不愿记我的名字,干脆就直呼我的国籍作为名字。“China,你真是一手臭牌。”

其实名字这个东西把,也没什么硬性要求。除了好听好记之外只要有个辨识度就足够。所以说实用主义的代表Conner在这个中国人屈指可数的卡塔赫纳,真的一点也不过分。

 

打完牌,作为旅舍的“小班长”的Conner今晚要带我们去寻找那个古城墙顶上的天台。据说那里有最棒的舞厅。

在古城里跳舞是一种奇异的感觉。白天安静地讲述着历史的墙面忽然被改造成了多彩的镜面。沿着四级螺旋形的楼梯爬到顶端,这个城墙高过老城区的任何一座教堂和钟楼。

烟雾缭绕的天台变成了只属于我们的舞池。

这时候我们都成为了迷失在卡塔赫纳的客人,准备跳完这个夜晚再入眠。

 

Conner说,China,你玩的开心不?我说开心。Conner又说,别担心China,我会保护你的China。我笑得不成样子。

这时在变换着色彩的灯光里,我回想起出发前的坏消息。哼,哪有什么雷鸣闪电。更别提下雨。

在南美大陆赤道附近的这里,根本没什么雨季。

南国无雨季。

正如那城墙顶上的舞池,每一个夜晚都是卡塔赫纳的狂欢。

 

【2】 镜城

Day 2 @Cartagena,Bolivar

我和海伦累了要先回去,Conner告诉我说,“China,Never stop for nobody。”

Conner大概也是听说了哥伦比亚小偷的猖狂,在我们走之前给了我们这句简短却再重要不过的忠告。

凌晨两点的卡塔赫纳空荡荡的,还好到我们住的地方只需走五分钟就到。

回到宿舍,本以为会热到在床上烦躁不安,不料旅社里的冷气足够强大,令我辗转反侧的反而是对着我的卧铺吹个不停的冷气。再怎么把床单卷在身上也难以为继。只能扯着薄薄的床单逃到门外,白天最受欢迎的吊床终于在夜半空了出来。在吊床上仰天看着半屏的屋檐半屏的黑夜,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的无尽摇摆中入睡,最有药效的安眠药便是这赤道附近的,南国冬天的天然暖气。

 

在卡塔赫纳的古街里走有一种奇怪的错觉。

说的好听点叫做“多元”,说的真诚点叫做“强扭的瓜不甜”。

这里有中国餐馆(叫什么海龙阁),印度餐馆(标榜说是正宗印度风味),用意大利语写着意大利餐馆的店名,就连美国的Subway都有一席之地。看得出来卡塔赫纳是以旅游业为生的。可也不知道哥伦比亚人动的哪一根脑筋,以为只要世界的各国菜系各开一家便能够迎合四面八方来的游客。

然而游客停留最多的地方并不在餐馆里,更多的是在路边小摊停下了脚步,然后举着冰激淋走过一个个街道。要么索性空旷的广场中央坐下,看着兜卖饰品的小贩们打发时间。

在落地的十多个小时里,并没看到一个亚洲的面孔。小贩们大概也觉得我的长相新鲜,一个劲的问我是不是香港来的,韩国来的,日本来的,然后劝我看看他们手上的绿宝石手链。我差一点就想停下脚步和他们好好谈谈,严肃地纠正他们犯下的严重市场经济学错误——

诺诺诺,你们完全搞错了方向。那些国外餐馆也好,这些亮闪闪的手链也好,不是从意大利pasta学来的拙劣模仿,就是从中国小商品市场进的二手货。这些穿过太平洋或者大西洋的味道和物什,已经没办法再绕地球半个圈兜售给来自远方的游客了。你们呀,只需做自己。

我停下脚步,在多明戈广场按下快门。这里旗帜的颜色,这里有哥伦比亚独有的黄蓝红。

 

炙热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甚至烤的我脑袋发疼。旅舍里的大多数都在湿热的空气里不说话,索性让安静去溶解空气里的热度。同在旅舍里的大多数一样,我也在吊床上打起盹来,不再去理会那些也快昏睡过去的小贩。

 

醒来后去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住宅。原本以为他是Barranquilla(在Cartagena北面大概三小的车程)人,查了维基才想起来,他从小就不是住在Barranquilla的父母养大的。他说过,《百年孤独》中的很多奇异故事是他受祖母的影响。

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祖母是个特别的女人,向他将那些神魔鬼怪的传说从来是理所当然的语气,就好象是邻居家的琐事。于是当生活中的魔幻故事比传说更现实,《百年孤独》便成书了。

然而卡塔赫纳不是与世隔绝的马孔多,也没有靠岸的船港和海市蜃楼。这个古城区被叫做”walled city of Cartagena”(四面围城的卡塔赫纳)。

古城墙叫做Castillo de San Felipe de Barajas。和加勒比的海港城市一样,这里的防御工事是西班牙帝国为了保护古城不受海盗侵略而造的。

 

 

夜色能够藏住很多东西,但在卡塔赫纳,夜色的降临正在慢慢揭开这个临海小镇本来的模样。仿佛每一个人都昼伏夜出,随着暑气的消散在街道中开始慢步地穿行。

灯光们似乎在同一个频率共鸣,照在暗黄色的墙暗黄色的石板路。今天是周日,弥撒结束的人们从教堂里慢慢走出来,在跨出天主教堂的时候回过头,又在胸前划着一个个十字。

这里多的是教堂和广场。

Iglesia de Trinidad是最热闹的一个。七点钟人们在教堂里聚集起来,听神父一字一句地转述基督对世人的话语。在燥热的空气里他们坐在长排的椅子上仰头听着。一个老奶奶扶着铁架子一步步地挪动,旁边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一手搀着奶奶的臂膀,走上Iglesia de Trinidad的台阶。

八点钟的祷告结束以后,孩子们开始在教堂门口的蹦床里肆无忌惮地跳着尖叫着。大人们在教堂门口买了小摊的炒饭和炸鸡,坐在台阶上和同伴们聊着天消耗炎热的夜晚。

 

 

明天就要去Medellin(美德津)。

就在走之前我想到,或许卡塔赫纳的多元并不完全是因为他们没有经商的头脑。

正如《百年孤独》中的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他是那样一个相信吉普赛人魔法的人,在房间里研究着化学和物理,梦想着用所有吉普赛人的巫术让马孔多变得不一样。

在马孔多并没有冰这样的东西。在吉普赛人的集市里见证了那个冒着蒸汽却“冷得发烫”的冰块,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抚摸了冰块。那个晚上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做了一个梦,梦中的马孔多变成冰块堆砌而成的城市,冰块闪亮得像镜子一般,成为所谓镜城。

只不过现在的吉普赛人变成了中国人、意大利人、印度人、美国人。

冰块筑成的城市变成了充斥着各国餐馆的卡塔赫纳。

吉普赛人的戏法变成了番茄酱和芝士的pasta,中式炒菜和美国快餐。吉普赛人从异国带来的糖果变成了Hershey’s牌巧克力,能和铁锅讲话的磁针的魔术变成了惠普打印机。南国的卡塔赫纳人看完了西洋镜便原地复制。

 

只不过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也再也没有见到镜子般的小镇马孔多,更别提卡塔赫纳。只有他第七代的长着猪尾巴的奥雷里亚诺怀抱着家族的秘密,同龙卷风一起变成《百年孤独》的卷尾被带走了。

留下我们,在这个时间片段里,看卡塔赫纳的游客和居民安好的来来往往。在这个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只有在梦中才见得到的。

或许Castillo de San Felipe de Barajas外面的高楼便是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看到的海市蜃楼。那些高楼与古城卡塔赫纳无关。

而四面围墙的卡塔赫纳冻住了时间,成为了冰筑的镜城。

在镜子里,你看到了整个世界的影子。

 

【3】山作枕,云作垫

Day 1 @Medellin,Antioquia

南国的雨还是没有征兆的下了起来。

“南国无雨季”是不是如同“西线无战事”一般的谎言。

昨天晚上还在露台上和来自哥伦比亚的乒乓球爱好者切磋球技、和澳洲的金融学建模小哥探讨科技取代人生的可怕未来、和瑞士工程师喝着mojito消耗热气腾腾的夜晚。

在露台放起音乐,Salsa老师们耐心扶着我的手,带着我uno dos,uno dos地前前后后。在那每个uno dos的间隙,总有那节奏奇异的停顿。仿佛吉他指板上那音符之间手指悬空的等待,在下一个uno dos进入之前,时间仿佛在等你抬脚,此时,永远。

Salsa课正值哥伦比亚与巴西踢世界杯预选赛。旅社的露台两个屏幕招待着爱球的旅人。从露台往下看,街道上下打开了电视机和投影仪,美德林的居民们光着膀子穿着拖鞋在开裂的水泥路上,围坐在电视机前或是抬头看着投影,看在绿营场上奔跑着的黑色身影(由于是在巴西进行的比赛,哥伦比亚队身着着客场黑色球衣)。

上半场的1:1平局,下半场哥伦比亚国民小鲜肉哈梅斯罗德里格斯的风头还是被内马尔盖过。内少进球庆祝后居民们都一片嘘声,毫无忌惮的咒骂着puta。不甘心巴西这足球大国的统治,而且每个人都好似充满了一点不输给巴西的自信,在下半场剩余的时间依旧为着一个个黑色的冲刺喝彩。

然而昨晚在体内尚未耗尽的热气,在第二天醒来,窗外的雨已经没有预兆地落下。

原来到头来,南国的九月还是雨季。

雨中的城旁是山,山被云环绕着,仿佛整个城市是倚偎在柔软的云的怀抱中的。

或许你觉得纽约太忙,忙的有点不近人情;或许你嫌巴黎太矫情,在塞纳河边的人们举手投足都优雅得像是慢动作;要么你觉得北京太傲慢,皇城根下的建筑是让你纷纷抬头瞻仰。那不如去美德林看看。

临山的美德林是哥伦比亚的第二大城市,也因为山变得优雅和丰富,从美德林来的孩子也会是山里来的孩子,懂得城市的精明和大山的宽容。

在行前了解这个城市的时候,游客最多提到的是电车的干净方便和便宜。

坐过那样多的地下铁和火车,美德林的电车系统确实简介而且覆盖全面。除了在拥挤的时候免不了推推嚷嚷,大多数时候人们有秩序地等待和上下车,甚至还有给老人让座的淳朴风气。

它的全面甚至包括世界第一个公共交通系统的缆车。

下雨的今天,我心想,不如坐缆车去山里云里,去Parque Arví看看雨林里被雨水景润绿色。

大多数的公共交通无非是电车公交车,很难想象人们坐着向山上一直攀升攀升的点缆车上下班。

而且坐上缆车才感觉到“公交缆车”与其他公交的最大不同,对于它的初体验是如今在这密闭的缆车里八个陌生人被禁锢在这几百尺的高空,两排人面对面坐着相对无言,听瑟瑟的风吹在裂缝中吱吱作响,在尴尬之余也有在都不做声的安静中生长的幽默感。

直到穿过下着雨的云层,风声被雨林里的鸟叫声盖过,缆车窗外的民宅被绿色的植被取代,仅仅在缆车里,就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是催人入睡的大自然。

这里的树木们足够高,高到在云层以上,不曾被早上突然的雨点打湿。只是浸润在湿冷的雨空气里,舒服地生长。

路易莎告诉我有两种蛇,咖啡的小蛇和在树枝上多在绿色的青苔间的青蛇。

路易莎已经做了五年的导游,你一个来公园里的人都须向导陪同进山林。

路易莎说费尔南多是美德林的美德林人,也就是城里的孩子。她呢是美德林的阿尔维人,也就是

美德林除了市中心一共有五个郊区,阿尔维就是其中之一。

说着一边看着费尔南多笑,费尔南多只是语气里仿佛有对城里人的

perigro是一种咖啡,是黑色的咖啡,不过因为这个词也有一种毒品的意思,所以使用起来可要小心。路易莎和费尔南多对我这个外乡人善意得提醒。

如果你点tinto,也就是纯咖啡。

如果你说café,将会得到加奶的咖啡

费尔南多还在学习林子里

路易莎说,chakra就是与大地的能量交换。手机也好,网络也好,在生活中累计的负担都在体内留下了负能量。只有同大地坐交换,才能用负能量换取地下富有的正能量。

我拥抱大树,打湿了脸,感觉脸部的一些阴离子正在流向树皮,那些离子们大概会沿着树干的血管流向地下,在地表的正负两级换出阳离子。

 

 

【4】让狂欢继续

Day 2 @Medellin,Antioquia

胡安是美德津本地人,他带队同我们一起在美德津市中心转一转。

他先介绍了他自己,从一开始到纽约学商半途而废,到迈阿密学习戏剧,之后依旧选择了回到家乡美德津制作电影。就在不久前,因为不喜欢他老板,辞了职现在业余做本地导游。

胡安问我们当有谁的父母朋友是很开心我们来哥伦比亚玩的,没有人举手。虽然没有举手,但是我感到父母的担心也是最近的事情,当我告诉他们自己的行程,然后在网上了解这个国家之后。

我心想,有无知的父母也有有无知的父母的好处,可以借父母的无知成就你的无畏。

父母的担心其实并不无道理。

胡安告诉我们,在哥伦比亚,小偷并不少。哥伦比亚还有一种说法叫做no da papayas,意思是“不要给木瓜。”啥?这句话的意思是,固然小偷不少,可是你也不要给他们可趁之机。打个比方,如果你有一个木瓜,那也不要把木瓜放在掌心让小偷唾手可得。

记得把木瓜好好藏在你的口袋里,小偷自然也就无功而返了。

于是胡安定下了一个规矩,他说每到一个地方,会提醒我们这里的“木瓜等级”。papaya level 5的意思就是,你要抓住我们中间最强壮的亚特兰大Wayne小哥,让他给你所有的安全。

说起哥伦比亚的历史,他一开口我们便被他的真诚打动了。

胡安坦然地说,作为哥伦比亚人,他面对别人对他的异样眼光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

比如说几年前,他每次在机场安检,都要把包全部倒腾出来:只因为他是哥伦比亚人。他真的不愿再,再每次认认真真的打包,然后在机场重新一件件拿出,再一件件打包。

他懂得别人的偏见,但也毫不逃避偏见当中的真相。比如说曾经毒枭的收入确实能占到整个国家GDP的百分之三。比如说因为毒品交易带来的苦难,在他身边就有例子,他的叔叔莫名其妙得坐牢,三个朋友因此而丧生。

就算如今毒品交易在政府的不惜流血的强制打压下基本消失,偏见尚存。他并不像否认过去毒枭横行的历史,但也想告诉我们更完整的真相。

胡安把他的背包向地上一放,用手悬空越过背包划了一条线,代表时间轴。背包的左边,是哥伦比亚充满血腥长达十年的左右党派内战史(La Violencia),右边是毒枭的渐渐兴起。正当两党继续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毒枭和左党做买卖说,呐,你给我钱,我就把毒品市场分成给你,同时打压右党,怎样?

左党满口答应了以后,毒枭又联系了右党达成了同样的交易。所以说,两党助长了毒枭的嚣张气焰,政治冲突带来的游击战(guerrilla)和毒品交易带来的悲剧同时让这个国家上横累累。Narcos(Netflix剧)里的故事上演着,也让哥伦比亚的每一个百姓都深受其害。

走到这个广场,胡安提醒我们这里的“木瓜等级”上升到五级。就在上周就有朋友在这里被偷。

胡安告诉我们这样一个故事,95年在San Antonio广场,左边鸟儿的身体里藏了一粒炸弹,炸死了23个音乐会上的平民。市长命令这只“受伤的鸽儿”(el pájaro herido)搬出广场。雕像的作者打电话给市长说,搬走鸟儿就是忘记伤痛。于是他又创作了右手边的“和平鸽”,让历史记得。可是如果,只是如果,可以只有和平…

胡安说,Medellin人对电车的爱护来自于他们的骄傲。

建造电车的成本,水位没过头顶的灾难,然而哥伦比亚就是莫名乐观的人们。就算大水已然冲走了龙王庙,他们依旧在庙里面庆祝属于他们的狂欢。

二百二十万美元的大胖子

他们只得到了世界杯的亚军,然而每一个人都在为哥伦比亚第一个球狂欢。、

这时候我开始理解昨天看到的,哥伦比亚和墨西哥的世界杯预选赛。虽然最后输给巴西,然而庆祝还要继续,明天还是新的一天。那么,狂欢。

二十年前,左边的鸟儿身体里藏着一粒炸弹,23个平民死去。作者抵抗阻力执意保留了受伤的鸟儿,并创作了右边的和平鸽。

可是如果,只是如果,可以只有和平。

 

【5】 活在皮肤以下

Day 3@Medellin,Antioquia

不由分说,这个墨西哥的小伙子就要抬我上台。我的抵抗无功而返,反而被他的朋友双人架上了钢管上。

等我五分钟后下来以后,我问他,喂,你为什么这么狠?他说因为我是你室友啊,你哦这才想起来两个小时之前我们在房间里短暂的相遇。可是我只想皱着眉头再问他一句,喂,才做了两个小时的室友,我们要不要这么熟啊!

可是我只是舒展了眉毛,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声谢谢侬嗷。
硬是被这个两个小时的室友抬上了舞台。

后来有个加拿大孩子走到我跟前,他说,看到你在上面,感觉你真的很棒。因为你活得自我,一点都不在意他妈别人的想法。

我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恭维。

这就是美国和加拿大的区别,他接着说,在美国你可以毫无顾虑地做你自己。然而在加拿大,他觉得畏首畏脚,他接着拿着酒瓶做了一个爬行的姿势,大概是想说他总会在意别人的想法。

“然而你,”他用食指指了指我的胸口,“你不在意你的肤色,只好好的做你自己。”

“我倒是没有多想。不过活着不就应该这样吗?”我笑着说。
我承认,有的时候我会打量别人。从他们的穿着和长相猜测他们的故事。

但很多的时候,我喜欢看别人打量着另一个人的眼神。当他看着走过的她走过他跟前的的时候,他的眼神像是出了神。变成福尔摩斯的眼睛般,上下搜索着她今天经历过的所有。

而当别人打量着我的时候,我也喜欢反过来看着他,细细研究别人的读心术。于是便开始了互相注视的游戏,我们中的谁也不放弃眼神的注视,同时谁也不知道游戏的时长。

在这个几乎没有亚洲人的国度,我几乎每天都要同陌生人玩这样的游戏。每当别人盯着我的眼睛看的时候,他们的眼神里的内容是好奇、或是疑惑,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一个亚洲人会来到哥伦比亚。

我想起胡安说的,虽然来自各自的国度,然而我们其实并没那么不同。你看,我们分享着相似的故事,遭遇着相似的人生。

马丁路德金说他多么希望他的孩子们能生活在不会因肤色被歧视的国度。

我多么希望,我们都能生活在皮肤以下。

抛开偏见和顾虑,我们本可以活得更真实。

 

【6】 博格达,迷人的危险

Day 1@Bogota, D.C

旅途末尾的床总是最软的床。再也不用在吊船上过夜,也不用忍受快乐佛的电扇,在Sebastian家的木床柔软得像沙子,棉被足够温暖。如同时隔半年回到家里的床的味道,催你伴着幼时的回忆入睡。
早上和来自弗吉尼亚的保利和多伦多的朗坐火车去Monserrate。

山脉环绕着城,城仰望着信仰。

今天不是周日,但依旧有很多人上山来寻找灵魂的寄所。在山上看到全城的景色,好像在神的视角里感受到一份释然。
弗吉尼亚州小哥保利是嘻哈的一个哥们。
一面听着那个被抢的女孩还在问警察局有没有回音,一面背上高高的行李包,我打开门和Sebastian道别,消失在博格达又迷人又危险的夜色里。
身后奇洽酒的味道和黝黑皮肤女孩的笑声弥漫在xx巷,诱惑着疲惫的旅客。
灵敏的扒手们在夜色和奇洽酒味道的掩护下,只需几秒钟便让旅客身无分文。

说不上来是因为有人所以放松了旅客的警惕,还是因为这巷子越是危险便越是诱人。

怕自己来不及提高警备,便陷入酒和女孩的温柔乡。
留恋和害怕是我心情的正反两面,那么,索性离开这迷人的危险。
穿过xx巷,钻入了黄色出租车的身体里。脑海里依旧是灯酒阑珊的小巷,忽明忽暗的小店里,酒杯声忽远忽近地叮当作响。

这样的画面,便是我对博格达的最后印象。

在离开博格达的出租车里,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一幅幅涂鸦,想起菲利佩在咖啡店里对我说他对博格达这个城市的爱,和对他妻子和孩子的爱,让我

08/24/16 世界打扰不到我们(7-8)

[7] L&F
兰看到我出机场的时候,缓步向我走过来。
她穿着薄薄的T恤,衣服随着脚步上下地飘起来,轻盈得没有重量。
她轻轻地踮脚,把双臂环绕在我的脖子上。

原来兰身上的味道是藏在发间的,我发现。
这样的味道不在的时候,我总是在纽约的公寓里寻找紫罗兰的味道。

总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忽然有闻到紫罗兰花香的错觉。我仔细寻找,是不是哪一个角落里被我遗忘了从加州带来的小物件。
有的寻找有结果。会找到这样一小玩偶,它布制的身体上写着"L&F"的字样,是我们刚相恋时我用一针一线纹上去的。不知兰什么时候把它塞在了我的旅行包下面,被我在刚搬到纽约清空行李的时候放在公寓的书架上。
我凑近了闻,似乎能回到起她在身边的时间。

大多寻找是没有结果的。于是开始怀疑,是不是只是因为想兰了。
那淡到闻不到的,循着香味也找不到源头的紫罗兰花蕊的味道。
甚至那样的味道变得不再具体,也说不上是紫罗兰还是书本纸张的味道,还是家具散发出来,或是一种特别比例的混合。
找不到味道来源的我开始怀疑,那味道是不是从心底升上来的?
或者是不是,自己身上也在无意间沾染了兰身上的紫罗兰的味道,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兰在我耳边说,大帆,欢迎回家。
那紫罗兰的味道,好像又重新住回了我的身体,继续在我身体的里生长。

哦对了,你也可以叫我大帆。

[8]米粒和梁子
米粒和高粱不仅仅是粮食的两种。
他们还可以是我们的初中同学。

米粒取自她名字的谐音。高粱是他的真名,但我们爱叫他梁子。

巧的是时隔多年他们现在也生活在河滨,这个离洛杉矶三个小时车程的小镇。
不知道是因为住的太近,还是因为小镇太冷清,我们四个人会经常相聚。

有的时候我和兰会嫌弃他们的聒噪。
但更多的时候,我们羡慕他们写在脸上的幸福。

当我们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的时候,对于我和兰最有趣的景观,就是看米粒和梁子互相嫌弃对方。
“你看看你,整天就知道和你这些狐朋狗友排练什么垃圾音乐。连家都不要了。”
梁子在他们的小乐团里弹主音吉他。
“你还不是在家里闲着啃个瓜子看剧集,不烂在家里才怪呢。”
指责之后,米粒脸上满是她招牌式的甜美笑容。

在我和兰眼中,他们就是爱情的模样。

今天为了迎接我的回归,米粒也是早早约了我们,说不如就在他们家院子后面啃啃面包,晒晒太阳。
我将信将疑,不确定何所谓“啃啃面包”。果然这一天我们坐在院子里的草地上,米粒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提着一筐切片的面包,说,
“呐,这是我亲自烤的面包哦。”

满满的一筐面包,躺在阳光下供四个人消耗。
这样的简单,美好的不像样。

“以前呀,大帆最爱惹初中音乐老师生气了。”
米粒笑着说,又在兰面前揭发我学生生涯的罪状,那些她不厌其烦分享给兰的笑料。
“你不也是。那时候就喜欢转过头来和我讲话。每个任课老师都拿你没有办法。”
梁子啃了一口圆形的面包切片,然后把面包在米粒的鼻子上一拍。
大概是因为米粒在烤的时候加了太多的奶酪,她的鼻子沾染了面包表层,在太阳底下里油光发亮。
“喂!”米粒笑着,起身去厨房拿纸巾去了。

我和兰相视一笑。

[9]
四个人并肩走在

[10]
阿笑约我和兰在一家餐馆。
她早早地就在门外的桌子上等我,而兰还在过来的路上。
和出发去俄勒冈的时候不一样,换下了迷彩服,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变得干净许多,却垂着眼睛显露着旅途的疲惫。

她说,她觉得小芒不会再回到她身边了。
我惊讶于她语气中的平淡,好似是早有准备的脱口而出。大概是因为小芒终究是一个要一路往北旅行的人,而阿笑虽然说旅途是她的生活,但总对家有属于自己的留恋。
她拿起餐桌上的面包,剥下一小片含在嘴里。没有预兆的,她开始落泪,手中还拿着面包。
放下面包她起身过来张开双臂寻找我的安慰。
我抱着她拍拍她的后背,说没关系没关系,就让他去吧。

我依旧抱着阿笑,从阿笑的肩膀里看到远处兰走过来的身影。
她抿着嘴笑,仿佛已经知道了故事的原委,然后走到跟前把我们两个一并抱住。

阿笑转而躲入兰的怀中。
“兰姐——”。她的声音里是我不曾预料的委屈,和我印象中那个背着高高的旅行包微笑着的阿笑对不上号。

08/24/16 世界打扰不到我们(6)

6.与我们无关的机场

我离开纽约的时候,中央公园的树枝们已经脱去了衣装。

两个月的日子依旧感觉匆匆。还来不及开始认识曼哈顿,就要踏上回家的路。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接到阿笑的电话。她说她也在机场。“西雅图Tacoma机场。”她一本正经的说机场的名字。

“小芒没有在我身边。”

阿笑的声音甜美如初。

“他说他要从西雅图继续往北,向加拿大的不列颠哥伦比亚。说不定还会再向北走到阿拉斯加。”阿笑像是在向我转述小芒对未知旅程的期待。
我想象不出来一月份的北极圈会是什么模样。

阿笑还和我说她与小芒一路上或是搭车,或是徒步。从九月份到一月,看叶子从斑黄到掉落,走过的路面从秋天的湿滑到被雪覆盖。“真有种和小芒走过了世界的四季的感觉,大概以后再怎样艰难的路都不在话下了吧。”

“可是你一个人回来了吗?”

“恩。”

阿笑说她喜欢在路上的感觉,却也需要休息一阵子。

大概是她的四肢告诉她累了,是该给这段旅程一个句号了。

可是在电话这头我却听得到,虽然电话里她的声音想要装作坚强,她是那么不甘心回家。恨不得不听不顾身体的劝告,同小芒一起往北。

路上和小芒看到的所有风景,大概就是阿笑想要珍惜的一切。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给旅程一个句号。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机场都要有个名字,来给我们的旅程做一个个的注脚。Tacoma机场,一个与你我多么无关的名字。

 

她还说,与其原路回来,她宁愿独自坐飞机回来。

因为她和小芒走过的路,她只想走一遍。

08/21/16 世界打扰不到我们(4-5)

red-umbrella-in-te-rain-outside-grand-central-station

4. 雨中花

纽约最真实的样子在冬日。

夏天的纽约热闹的不像样。多的是提着购物袋的游客,同他们沉甸甸的收获穿行在街心。只有冬天的街面,人们穿着厚厚的大衣跨开了步走,或是朝手心呼着气取暖,或是小跑着躲进黄色的出租车里。这才是纽约底子里的样子。

我独自去纽约的时候,是十一月份。上路前我问了兰三次,你确定你不同我一起来吗?“确定啊。我倒是更愿意多晒一会儿南加州的阳光呢。”兰说。

我问了她三次,因为这一次我会在这里呆上两个月。

这一个月里的纽约我并没有什么熟人。只有十二月中的时候,小可会在西26街有个画展。说不定那时候我们可以叙叙旧。

从前每一次都是匆匆路过纽约。直到这两个月,我才可以沉下心来和这个城市交交心,听他有什么告诉我的话。

城市里自然有彩色的人们,在五点后看来来往往的人群便是有趣的景观。城市固然有城市的精彩,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兰。

 

兰时而会给我传一些短讯和照片。

短讯里的她抱怨着上司的烦人,照片里院子里的丁香花开了。

收到这些的时候,我总是想象着她躺在靠近后院窗户的沙发里,编辑了信息发给我,在一如既往安静到只有虫儿声的南加夜晚。

今年纽约的雪来的晚,晚上外面开始下起细细的雨。雪,和雨,都是加州的土壤难得尝到的冷饮。

我坐在公寓的窗口,独自听midtown公寓窗外警笛声由远到近,由近到远。楼下的人们开始各自打开伞,如同雨中绽开的一朵朵丁香。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如我想念她一般,想念我。

 

5. 眼睛里的故事

小可的画展主题是眼睛。

来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最认真的观众。他们同墙面上的眼睛相互凝视着,用眼睛各自说着话。

我在画廊里踱步,从一双眼睛走向另一双眼睛。蓝色的如宝石,却比宝石丰富,沿着层层的纹理,透亮的通向深处,讲着他或她的故事。或是棕色的眸子,深邃沉静,看着它们就读懂了他的性情。

小可干练地收拾着展厅,不失谈吐地同来宾交谈。一如她平时的样子。我告诉小可,如果庆功酒之后还有时间,不如来找我聊天。她说好。

人渐渐多了起来,我走出展厅,从26街坐地铁到midtown。那里的有一家我爱去的咖啡店还开着。十一点钟的样子小可给我发了消息,说来找我。
咖啡店里的面包香甚至盖过了咖啡香,小可在我对面坐定,把包放在了右手边的第三张椅子上。

店里面只有稀稀落落五六个人,原来纽约也有合眼休息的时候。

“哎呀,终于又忙完了一阵子。”小可的眼睛里依旧是超越她年纪的成熟。

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在并不热闹的店里像是打破了安静。连一向热闹的曼哈顿也习惯不了这样刺穿空气的声音。

小可接起电话。寒暄过后她听了对方说了一会儿,然后停顿到,说:“恩你说。”

我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她。

小可的眼睛好像忽然失了魂。她一面继续听着听筒,一面低头忙乱地收拾着座位上的包。“恩,我知道了。”挂了电话,小可忽然把脑袋陷入围在一起的双臂中,啜泣声再一次打破了咖啡厅里的安静。我顿了顿,然后看她拾起脸,鬓角的头发已经和泪水粘在一起,那里的皮肤也显得通红。“我奶奶过世了。”她说。

那天晚上她先于我回去了。她说她想一个人回去,我说好,你想要找人讲话的话,随时。颤抖着手整理了包,她走出门。我只看到她颤抖的背影。脑海里依旧是她失了魂的眼睛。

 

过去了一个星期。同一个咖啡店。同一张靠窗的桌子。不同的是外面多了许多行人,在冬日的寒冷里哆哆嗦嗦。

小可注视我的眼睛说,“我就是觉得,没有能够好好陪伴她。”

十二月份的纽约很冷。好像咖啡馆里的水雾蒙在店面的玻璃上,小可湿润了的眼睛里是打着转的泪花。